那年,桂花開始微微飄香時,尹娘披上了嫁衣。

 

從小,長輩們就說她長相富貴。
臉如滿月、眉型細長,身形看似苗條卻又圓潤、一雙手掌又厚又軟,
主得全是好命格,將來肯定是誥命夫人。

 

為了呼應天生的好命格,母親當然是狠了心死命幫她纏出一雙小腳。
怕自己柔弱無力狠不下心,還請來工匠製作纏足凳。
每回收足都是酷刑。
長長的裹腳布一端裹著自己的腳,一端纏在轉軸上,
母親無視她蒼白的臉冒汗的額角,出力絞著布條,
尹娘也出力,出力掐住奶娘,掐得指節泛白;出力咬著下唇,咬出一排齒印。
纏好了足,布上用線縫死,套上睡鞋,
夜裡還常常痛醒過來,上好藥材熬煮的脫骨湯似乎一點用處也沒有。

 

但隨著年紀增長,痛楚變成麻木,尹娘也開始會欣賞自己筍尖般的金蓮了。
這腳啊,小得別說是男人,連自己秀氣的手掌都還不及。
有了這雙足,未來,大抵是不會差了。

 

附近鄉紳家的女兒們相繼請了西席,為了不落人後,
父親也讓尹娘也隨著兄弟習了幾年字,念了千字文、三字經、唐詩三百首。
尹娘學文得心應手,雖然吟詩作對寫文章不算頂尖,但一手書法倒很娟秀討喜。
長輩們又說了,不是下了苦功學習,也學得好,足見尹娘聰慧,是主母命格。

 

在父母的觀念裡,總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。
只要能識字寫字,對出還算工整的對子,不弱人後,也僅夠了。
柔順的尹娘從不懂自己想要甚麼,父母要她放下書本多習女紅,她便照作無誤。
她為父親及兄弟繡的荷包,金龍像要衝天飛起,獵鷹似要俯衝而下。
長輩們嘖嘖稱奇,這查某囝學什麼精什麼,將來不可限量。

 

堪堪到了及笄之年,尹娘家的門檻已經快讓日日不絕的媒人婆給踏平了。
父母最後為她挑中了廈郊牛耳陳家的二少爺,說是人才出眾,年齡八字都契合。
依照母親及長輩的指導,尹娘躲在自己閨房裡,一針一線繡著自己的嫁妝。
鴛鴦枕、百子被,甚至也為還未曾謀面的夫婿繡了荷包及衣帶。

 

桂花開始微微飄香後某日,尹娘披上了嫁衣,上了大紅花轎。
把扇子往後扔出的那一刻,她的眼前開始模糊--
啊丟了丟了,做女兒時的嬌憨頑皮,父親的姓氏,都丟了。
尹娘回身正坐,頭上的鳳冠壓得脖子痠痛,她不由得低頭盯著自己套上了大紅鞋的腳,
淚水,不受控制地跌落她耗費無數心力一針一線繡成的大紅蟒袍上。

 

洞房花燭夜,尹娘總算跟丈夫第一次見面了。
他比畫像上看來更加飛揚跳脫,雖飲了不少酒,眼睛卻還是明亮明亮的。
就這一眼,尹娘的人生,跟他綁在一起了。


 

夫婿引她到窗邊,解釋代表圓滿的圓窗,鑲著代表福氣及多子的葫蘆,以及財富的古錢。
最後說: 「我總不信這些,直到有了你,才體會到何為圓滿、何為福氣。」
尹娘暈生雙頰,嬌羞地瞅了夫婿一眼,嘴角微微上揚。
夫婿接著指著窗外的樹說:「這是楊桃樹,聽說你愛吃的。早在訂親的那一刻,我便差人購入一顆已能結果的楊桃樹移植至此。現在季節正好,你不用出這意樓,任何時候都有楊桃可吃。」
隨著嘴角上揚幅度加大,尹娘怯怯地,投入新夫婿的懷裡。

 

婚後不久,夫婿將進京考取功名。
尹娘不捨,但想到從小大家都說她將來準是誥命夫人,
夫婿又這麼才情,未達弱冠已有秀才之名。
那,赴試對他來說,應該遊刃有餘吧?
說不得,她就真的是誥命夫人了。

 

 「只是,要放你一人在家這麼久,我真捨不得。」夫婿說。
下定決心似的,尹娘柔順笑笑,「不妨的,一家子這麼多人,不會有人欺負我。」
但雙手用力絞著手帕,像當年纏足時一樣,絞得指節都泛白了。

 

 她的心,像當年她的足,陣陣抽痛著。

 

尹娘只好用誥命夫人的遠景安慰自己,興切切地,為丈夫準備行囊。
荷包當然盡量裝飾,就連汗巾及內衫也在邊角處繡上鯉魚等吉兆圖騰。

 

吉日吉時,尹娘難得踏出了大門。
到了這一刻,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不捨。
她真想撲到夫婿懷裡,求他不要離家考試。
但禮教不允許,尹娘只好收斂情緒,給了夫婿鼓勵的眼神。

 

夫婿輕輕執起她的手,對她說:「一考完,我即刻趕回。你可不要多有掛念!」
尹娘也輕聲回答:「夫君路上也請小心,我將日日為你祝禱。」

 

送別夫婿後回房,婢女已切好新摘的楊桃。
尹娘拈起一片,竟是酸酸楚楚如同自己此刻的心情。
幾滴淚水落入青花瓷盤裡,突然對自己向來喜愛的水果失去了品嘗的心情。

 

我獨自一個兒,楊桃哪還能好吃?

 

之後,無論天氣好壞,尹娘總坐在圓窗旁,伴著夫婿為她栽種的楊桃樹刺繡。
意樓窗高可望遠,她只希望夫婿回來時她能夠遠遠望見。
只是,一年又一年,楊桃都已結了不知道幾次,樹身也漸漸粗壯,但夫婿,卻讓她一次又一次失望。

 

尹娘身子漸漸孱弱,她想,是等不到夫婿歸來那日了。
最近,總是不經意想到以前表姊教她念的那首詩--
「忽見陌頭楊柳色,悔教夫婿覓封侯。」

 

悔教夫婿覓封侯。

 

尹娘好後悔,為什麼當時不懂表姊眼中的哀傷,
為什麼要相信長輩說表姊只是忌妒她的面相,為什麼要沾沾自喜著所謂誥命夫人的命格。

 


為什麼,現在才懂。

 


如果可以,她希望夫婿在自己身邊,她為他生下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孩子,
他與孩子們一同讀書,她為他與孩子們繡荷包....

 

 

tree.png 

 

 

三角龍PS:
除了名字跟意樓建築原先的商號與地位,都是我亂掰。
鹿港慶昌號在道光末期時成為廈郊牛耳,而陳家子孫確有人考上舉人,卻是在稍早前的道光年間。
尹娘的丈夫未歸,當然不會是考上舉人的那位。
加上三角龍個人討厭道光朝的積弱,所以偷偷把時間設定到之前的嘉慶了。
(路人: 誰管你設定在哪裡啊!)

 

 另外,根據陳家後代證實,並沒有尹娘,也沒有在意樓上望夫的故事。
楊桃樹是陳家某位媳婦愛吃楊桃,把籽丟在後院後長出來的。啊,
現實多麼實際。
(三角龍查過資料,楊桃好像真的很好養,丟幾顆子就會發了....)

 

請參照鹿港旅遊資訊部落格

 

三角龍再PS:
中國人的科舉制度比我念書時期的單一聯考制度複雜很多,基本上三角龍從沒搞懂過。
清朝時期更加複雜,因為台灣跟奉天、甘肅、寧夏等三處還須遵守另一套規定。
根據查來的資料,清朝時雖有台灣府的設立,但台灣人若要參加舉人考試(鄉試),
是必須渡海到福州應試的。
通過了鄉試才有進京參加會試,通過了會試才有資格參加殿試
殿試階段得到的功名才是我們常聽到的「狀元、榜眼、探花」。
這些進士還需經過朝考才能夠進入分發官職的階段(分發又是另一個制度)。
(光這段我頭已經很昏了,更別提鄉試之前也還有很多階段,各階段都有不同的考試時間,如三年兩試等)


以上只針對文生。武生另有武生考法,雖然大同小異,卻也非完全相同。


找到頗清楚的
資料,有興趣可以參考看看。
表格版

 

三角龍又ps:
傳統漢人新娘的服裝,參照台灣老照片數位博物館。

 

三角龍最後一個PS:
foodbinding.jpg  
綁腳椅,刑具來的。
(過去念的資料是大陸所書,這椅子叫「纏足凳」)

攝於林安泰古厝。

 

對纏足有興趣可參考清朝文人方絢著的「香蓮品藻」← 超變態,但幸好有這本,不然纏足資料哪裡找。
我曾在family friend家裡見過那位長輩祖母的照片,
當時是米店大小姐,寬寬的褲腳下(還是裙腳,印象模糊了)一雙尖尖的腳,
size不合常理的小,像是電腦合成一樣 =_=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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